日本出版連續十餘年吃進慢檔。去年營業總額跌破兩兆日元，《諸君》、《Esquire》這樣的老牌雜誌關張之際，隔行隔山的Sonyreader、Kindle、iPad大肆搶灘，虎狼環伺之下王小二慘淡過年。

“我確信，傳統出版模式在不久的將來一定崩潰。”老牌編輯竹熊健太郎唱衰自家飯碗。竹熊系上世紀六十年代生人，1981年入出版業，活躍於動漫研究的亞文化領域，編寫之餘亦分身多摩美術大學講授“漫畫文化論”。三十年來，領教過冰火兩重天後，在博客裡拋出上面這句狠話。“亞馬遜也好，蘋果也好，新進場的公司都強調‘個人出版支援’，竭力繞過出版社直接幫作者‘出書’。叫得最響的是高版稅。‘我們的印稅是35％’，‘我們這邊給你50％’，‘那麼我們給你70％！’”。日本傳統出版社開出的版稅率在8％－10％之間，竹熊所言並非空穴來風。

是否出版編輯從此競聘空嫂空少的職位呢？竹熊健太郎並不支持這樣的“出版社無用論”，蓋因一位朋友的提議——“手頭有部稿子，Kindle說給我35％的版稅，但我還是想把出版社一起拉進來。我拿20％，出版社15％，剩下的亞馬遜收走。”此人系自由記者，專事採寫沖繩、在日朝鮮人等敏感題材。筆墨糾紛乃至人身威脅實屬家常便飯，如無出版社撐腰，“怕是有九條命都不夠”。在竹熊看來，出版社收了這15％後，除去採訪開支和校對費用，一旦遇到法律糾紛，亦可提供“風險管理”服務。這就好比“企鵝”替查泰來夫人保駕護航，霍梅尼因《撒旦詩篇》株連書商。

竹熊預測，隨著業界重心向電子出版的轉移，如果電子及互聯網公司無意為海量的自助書稿分擔文責，出版責任的問題終將浮現出來。所以在現有的出版社解體後，編輯和部分業務人員仍有機會組建小型“編輯公司”，而他們的主顧就是作者。多少年來編輯向作者約稿的模式將轉變為作者向編輯購買咨詢服務。如此一來，除了常規編輯能力外，“出版顧問”還需掌握法律、會計、稅務等相關知識。

航母般的出版集團若被亞馬遜擊沉，那麼紙本書還能自保麼？竹熊表示出謹慎樂觀，他提出的可能性如下:其一，以“工藝美術品”的形式繼續流傳。好紙、好皮、好設計，更低的印量和更高的定價，小羊皮裹身的經典和立體pop－up繪本相信仍有銷路。文藝青年買去當奢侈禮物，退休課長找來發思古之幽情。就好像做紙牌起家的遊戲巨頭“任天堂”(Nintendo)至今維持紙牌車間的生產。而未來的出版社可能會辟出“實體書部門”，專事規劃出版豪華精裝本之類工藝性強的書籍。

其二，POD(按需印刷)版本的推廣。顧客從亞馬遜下載到電子書，大多看完了事，但若是百讀不厭的寶書，留藏紙本亦合情理(屆時坊間紙書品種或已降至最低位，稀有程度接近夏目漱石時代)。你可以用自家訂書機“喀嚓”，不過POD店員幹活一定更周到漂亮。屆時消費者的心理大約更接近去巴黎婚紗而非上海書城。

(原載上海《東方早報》2010-03-07)